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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手串——文玩时代的泡沫(图)

http://www.51fashion.com.cn/来源:智族GQ发布时间:2016-04-28关注度:
    文章导读
    隐藏在现象背后的是一个隐秘庞大、玄机遍布的江湖,在其作用下,手串不只是细致精巧的玩物,而是“投资宠儿”,是理财工具,是炫耀身份地位的新型奢侈品,是“沟通感情”的社交必备,是万千人寄托梦想、发家致富的法门。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手串,本称“念珠”,是指以线来贯穿一定数目的珠粒,于念佛或持咒时,用以计数的随身法具。自清代以降,它由佛门用具世俗化为文玩行中的配饰,深受满清贵胄喜爱,成为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如今,伴随着财富的急剧增长,这种曾只局限于贵族阶层的玩物被赋予奢侈品属性,成为越来越多中国男人用以彰显自身格调品位的新宠。供需关系改变的背景下,原本成本低廉的饰物交易价格一路飞升,种种带有魔幻色彩的财富神话也随之缔就。伴随着金币声叮当作响,它逐渐脱离了原本属性,演化为财富游戏中的有力道具。 金钱永不眠。像曾经涌入兰花、藏獒、普洱一样,数不清的热钱涌入了手串江湖。它不再只是细致精巧的玩物,而是蓝海,是“投资宠儿”,是理财工具,是炫耀身份地位的新型奢侈品,是“沟通感情”的社交必备,是万千人寄托梦想、发家致富的法门,甚至被包裹以“互联网思维”,成为行业推手口中“一带一路”历程上彰显国家软实力的工具。 一切的发生并非偶然之事,而是多方力量合谋操控的结果。背后的操盘手们有能力将手串的交易价格联手推上顶峰,却无法阻止泡沫破裂后的急速坠落。在这出大起大落的热潮当中,种种耐人寻味的戏剧性现象应运而生,无数出悲喜剧先后上演。财富剧烈变动的背景下,人心人性之种种微妙深幽之处一一露出本色。 为理清这出狂热游戏的来龙去脉,《智族GQ》记者对手串江湖内多位关键人士予以长期跟访,并尝试去探寻,在财富、地位、信仰等多重因素的笼罩包裹之下,人性的力量如何操控影响着这出疯狂游戏的走向,又如何失去对它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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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初夏,六月,辛未日,天阴。黄历显示,宜出行、出火。

      天明之后,来自北京内四城、外八县的数百号手串玩家从各自位置陆续向东南方向进发。在约定地点京津高速台湖收费站,他们将与天津人决一胜负——这是老北京人常挂在嘴上的“茬架”,他们试图以此捍卫“顽主”的尊严。

      下午四点半,是双方约定的开战时刻。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一场刺刀见红的血拼,而是北京市公安局的守株待兔,警车几十辆,警员过百人。离开战时刻还有一个半小时,茬架者大多到场,人民警察开始强力疏散。短暂的肢体冲突后,按照“台湖约架”贴吧的信息,警方见到“有文身、秃瓢儿、脖子上有链儿的”,“一律通抓”。

      手串江湖第一次大规模群体冲突,就此不了了之。但身为事件的领头人,辉子爷心中并无遗憾。当晚他窝在看守所大半夜没合眼,“心里特别乐”。他觉得自己总算成了一呼百应的圈中领袖。

      在挑起争端的半年前,三十出头的辉子在曾号称年增长率200%的手串江湖上还是一介无名之辈。他身材圆壮、面皮粗犷,自2009年入行,做过文玩论坛的版主,发起过2000多人参与的线上拍卖,也曾在十里河文玩市场盘下了一个20多平的小店面。但初中肄业的他之所以能一夜成名,源于一次酒后失言。

      2014年12月一个晚上,他与几位“玩串儿的”朋友围着一锅涮肉把盏言欢。酒过三巡后,几人决定亮亮自己的宝贝。在圈内,“你这不行,看我的!”一类的炫耀是聚会必备节目之一。

      与以往不同,这次炫耀的对象是酒桌外的所有人。怂恿声中,辉子脱去上衣,光着膀子挂上自己和朋友的大批收藏。方的圆的、粗的细的、白的黑的,或金光闪闪或花纹琳琅的二十多条“串儿”在他的胸膛、肚腩和腕间晃荡着,形成一道富有视觉冲击力的风景。

      对着朋友的手机镜头,辉子仰头灌下一瓶啤酒,开始了那段震惊业界的演讲,从此“辉子”成了“辉子爷”。

      “看见了吗?牙,熊牙,纯银包的,白金链子。”“看见了吗?犀角的,‘莲蓬’,能他妈动的。”“看见了吗?红珊瑚,摸摸!这么大的料,这么好的工!你他妈可京城转去,能找着我操你妈!”

      一手夹着半截香烟,一手提着珠串,他底气十足地宣称,这才叫“高端玩家”。尺寸惊人的菩提根、老象牙的“背云儿”、冒着生命危险从藏民手里收来的老蜜蜡……白花花肚腩的映衬下,他论证着手串对男人气质的改造:尊贵、阳刚、有文化。

      甫一传上网,这段3分钟的视频就得到数百万点击。从习惯闷声发大财的手串界、才入手“玩串”不久的菜鸟玩家到不明就里的围观者,都记住了“京城顽主的辉子爷”的名号。张扬举动为他赢来不少拥趸,但也激怒了乐于与北京人较劲的天津玩家。于是便有了警方将“挂串儿的”一律按倒的一幕。

      一年后的寒冬,财富剧增的辉子爷端坐在暖色茶间里回忆往事,慢慢喝下一杯普洱,露出得意的笑容:“我那是因祸得福。”

      他随身携带4部 iPhone,每部的微信好友都达到5000人上限。谈话时,手机震动声此起彼伏。趁着视频的红火,他建起微信公众号、经营微店卖手串,已有三十七八万粉丝。另外,他还建立影视公司,制作讲述手串门道的系列视频,声称已与多家视频平台达成合作意向。

      此时的他已像一个老练的商人,而非视频中那个面露粗鄙之气的顽主。他向我分析道:“我那骂街的视频要没利用好,现在我也就是个逗逼。既然有这么大关注度了,就得把这个东西转化过来。”

      他转换得的确成功。连来接我们的出租车司机都认出了这位“说串儿的辉子”,并为此激动地打电话向同行炫耀,整整兴奋了半小时。

      但手串江湖里的大人物们,往往不觉得出了名的辉子就成了“爷”。有人甚至不愿提及他的名号,以免有失身份。

      比如刚子先生,国内最成功的藏式手串卖家之一。2007年,他怀揣2万元从兰州到北京投身此道。9年过去,一种名叫天珠的手串佩珠升值百倍,他是重要推手之一。他对散发出“暴发户气质”的买家敬而远之,评价辉子时把头一扬:“这种人还挺多的,但不是我们的目标客群。”

      这位会客时只戴自己出品的爆款“黑金”手串的清瘦青年如此形容那些单笔消费超过50万的 VIP 客户:“是对生活品质要求更高、更细致、更讲究的人。”

      而作为手串圈中最著名、几乎也是唯一的“鉴赏专家”,于鸿雁将辉子定义为一个“时尚人物”,“几年就可能被忘记。”

      3年前,于鸿雁的第一本手串专著《手串:于老师这样挑手串》销量达6万本,是当年收藏界最热作品之一,尽管不久前,他还是一个木质家具鉴赏者,对手串全无了解。如今,凭借向大众普及“传统文化”,他成为官方认证力挺的“鉴赏专家”,坐拥政府分配的书斋和四合院。凭借着稳固的身份,他在朋友圈中随性调侃:“去年的辉子爷赤膊上阵,为手串市场贡献了上半身,今年手串不景气了,辉子爷接着冲!”

      辉子对类似的轻蔑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在乎。在这个市场规模连年暴涨的圈子里,他认定英雄不必问出处,赚钱才是硬道理。

      2015年11月,他参与了手串圈内一大盛事——中国文玩及珠宝博览会。在自己摊位前,他看到主办方“文玩天下”网站的 CEO 迟锐一闪而过。他喊了一声,但对方并未回头,留给他一个匆忙的背影。

      迟锐没有时间也觉得没有必要停步。十几年间,圈中太多神话、风潮、暴利由他一手促成,奇人奇谈早已勾不起他的兴趣。此时的他考虑的是不容乐观的未来:眼前的红火景象,也许只是凛冬前的狂欢。

      当天,为庆贺“国内最早、最专业的文玩交流平台”创始10周年,迟锐一次次面对早已熟悉的聚光灯和摄像机镜头,但这个连接各方的圈中枢纽并没有说太多。场面话,他没有兴致讲;真心话,不是合适的场合——尽管圈内人都清楚,手串席卷全中国的火爆,是他们与明星富豪、古刹名寺、朝阳区仁波切、媒体以及政府主持的文艺协会合力铸就的盛象;尽管人人承认,其中充斥着炒作、谎言、投机和潜规则,但皇帝的这层新衣,迟锐虽早已看透,却绝不能戳破。

      32岁的迟锐,凌乱胡子下埋着一张娃娃脸,Timberland 棉外套还掉着线头。单凭外貌,很难相信他在这个圈子中拥有的地位和财富。稚气外表下,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正在衰老:金币声叮当作响的喧嚣和狂热,正在远离这块昔日的捞金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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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FT中文网一篇题为《中国男人的饰品:手串》的文章里,描摹了一位当代中国手串爱好者的典型形象。

      “寒暄几句落座后,他先戴上一副棉质白手套,再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一串黄花梨手珠,一手轻拨,一手柔擦,动作熟稔,整个过程充满了虔诚的仪式感。……而‘盘’这个动作,亦贯穿了我们谈话始终。”

      在文章作者记忆中,此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手串对男人而言,三妻四妾不嫌多。”

      你认识(或者你本人就是)这样的男人吗?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实际上,对于手串风潮,还有更直接的表述。例如朋友圈热帖《中国男人为什么热爱手串》的开头——

      “一个人手上戴什么表,可以看出他的阶级和品位,这个说法在欧美还算靠谱,但流传到中国后的各种本土版显然不靠谱——中国新近崛起的中产阶层,最喜欢戴在手上的,不是手表,而是各种材质的手串。”

      但在10年前,似乎没人想到手串会征服中国男人。正如也没人能预料红木的风行、普洱的崩盘、比特币的暴涨暴跌。那时,这个小圈子里的人用心单纯,还没人会把“升值”、“变现”、“客户”、“市场”和自己心爱的玩意儿联系起来。当然,更没有人会为了这点嗜好呼朋唤友拳脚相向。

      对此,迟锐可以作证。

      偶然踏入这个江湖时,1984年出生的迟锐才19岁。他调皮的表哥不留神将姥姥心爱的一对核桃磕破了角,为尽孝,迟锐咬咬牙,在大钟寺的古玩市场买了一对40块钱的楸子核桃。谁料玩了几天竟舍不得出手,从此入了迷。

      没有亲手“盘”过核桃或手串的人,很难理解这种经久不衰的瘾头儿。按照玩家们信奉的理论,木材、菩提和坚果的皮壳,会在肌肤呵护下变得温润、优雅,泛黄的颜色会变成棕红,粗糙变为滑腻,暗淡变为光亮,成为独具特色的工艺品,还会生发出强身健脑、预防肌腱炎等奇效。正如一个女子尝过世事沉淀后渐生丰韵。

      在21世纪初,获得这种享受只需要细致、耐心,外加几个月时间和几十元金钱。几块钱的手串也遍地都是,也就够在当时买一斤猪肉。在手串热兴起前,迟锐在淘宝上只能搜到8家卖核桃的商铺,其中4家卖的还是食用核桃。而如今,他在我面前盘着一对3万元买来的核桃努力回忆:“最早买的那对?真找不着了。但当时肯定是被宰了。”

      彼时,迟锐还是个囊中羞涩的大学生,一面靠上网卖手机壳和水货笔记本电脑挣生活费,一面泡在潘家园和十里河买核桃、手串,并一次次地被“宰”,圈内有个更体面的说法是“交学费”。在这个一向水深的江湖中,人们默认这是与前辈“交流”的潜规则、精通此道的必经之路。“你当时看走眼了,回头要是找人换去,那以后在圈里没法混了,丢人。买着假的那就把东西一摔,我花钱买一教训。”

      但迟锐并非任人坑蒙的毛头小子,他不想被压在皇城根的老规矩下委屈自己。

      他很快发现,圈内的信息不透明,正可通过正在兴起的互联网浪潮加以利用。在一个BBS上,他花了15分钟就将一堆不想再玩儿的核桃卖给了网友,价格也从700元变成1500元。没人问他进价多少,更无人深究值不值。

      800元差价,有人看到的是8张百元钞票,迟锐看到的是信息不对称造就的商机。2005年,还在读大三的他向家人借了十万块钱,架起服务器。他把核桃、雕件以及手串等一系列“老北京爱玩的东西”统一称为“文玩”,建立起专供讨论、交易的“文玩天下”网站,在前网络时代苦于无处交流的玩主们蜂拥而入。平台是新的,但出手全凭感觉、定价全不透明的老规矩,却依然照旧。

      那时,迟锐打交道的多是与他姥姥类似的老玩家:70后、60后甚至50后,对各类文玩颇有讲究,坚持传统,难以接受新的材质和玩法。比如,按老规矩,戴由佛珠或朝珠演化而来的老式手串,“佛头”和“背云儿”绝不能放在前面。

      后来的事实证明,随后诞生的财富神话,与这些守旧者无缘。

      论坛上众声喧哗,一幅热闹景象,点燃了玩家们的交易热情,他们开始掏出超出往日承受能力的金钱。2006年底,迟锐把一串橄榄核雕的手串挂上网转手,定价6000元。一位公交车司机跟他聊了几次后不好意思地吐露实情:自己一个月工资才3700元。“可我是真喜欢,太喜欢了。你看,我一个月给你500,分期付款行不行?”

      迟锐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对方。就不怕收不回余款?他笑了:“我相信他。你看他那种眼神,就知道一定会还上。”

      2007年,“文玩天下”的广告年收入达到20余万。从此之后,迟锐再未那样对一个买家施以如此信任,更无暇在一条数千元的手串上耗费时间。回头看去,他觉得这个江湖的“黄金时代”正是从此时开启,而他本人,则成了最大的弄潮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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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热潮正式来临之前,手串对中国人来说也并非陌生之物。满清贵族笃信藏传佛教、喜爱佛珠,并在中国——尤其是北京——遗留下大批相关爱好和讲究。故宫博物院宫廷部馆员许静曾如此写道:“在清代宫廷,手串成了帝后们颇为喜欢的佩饰……后来作为清廷冠服佩饰标准的朝珠,其样式就源于藏传佛珠。”

      有此渊源,老北京人一向在手串江湖中独占鳌头。他们往往是根植深厚的“京N代”,聊起手串来自恃名门正派。但建立“文玩天下”没多久,迟锐就发现身边的老前辈们开始丧失话语权,逐渐退场。“他们跟不上时代了”。

      2007年,一种色泽红艳浓郁的玛瑙原料“南红”异军突起。此前,一颗产自云南保山矿区的“老南红”串珠不过卖数十元。而在当年,产自四川凉山南红新矿区的雕件、手串大量登场,单颗串珠价格达到千元。从此,南红得以与同样疯狂升值的红木一起,成为圈内最时髦的话题。

      一位曾“玩得特别好”的北京老先生,则对迟锐等年轻人吐露了困惑:“‘南红’有什么好玩儿的?那红色不就是烧(高温处理)出来的吗?”

      随之涌现的,还有沉香、黄花梨、菩提子、崖柏等新材质和一大批年轻气盛的玩家与卖家。他们不再遵循老规矩,不再靠混古董市场和花鸟鱼市攒经验值,而是砸重金推广新兴品类、推高概念和市场热度。各类“普及帖”、网店和拍卖会如雨后春笋一般散布开来。老前辈们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圈里到底在发生些什么,就已被暴涨的价格和互联网化的势头抛在了后面。

      嗅到财富的气味,新面孔们陆续登场。其中不乏令老北京玩家感到陌生的外来者。

      2007年,一个25岁的西北男人怀揣着两万元来到北京。他是一位常去藏区出差的长途运输司机的儿子,从小对西藏文化和藏饰感兴趣。从兰州城市学院音乐系毕业后,他很快厌倦了在当地酒吧驻唱的生活,寄望在北京闯出一片天。

      在中国内地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前文艺青年刚子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以往的爱好变为赖以谋生的职业。他以八千元作为启动资金,从藏区买回几百款藏饰、珠子和手串,平均每款几十块钱。

      那时的北京手串圈子,依然被核桃、橄榄核雕、紫檀、水晶等传统材料把持。人们并不曾预料,接下来几年间,刚子等早期藏式手串经营者将彻底改变这种生态。明亮的绿松、热烈的珊瑚、澄黄的蜜蜡、神秘的天珠以及变化万端的各类菩提子,将以摧枯拉朽之势颠覆中土朴素的审美观,使得手串的装饰性和普及率都一路飙升,风靡全国。

      但当时的刚子并没有心思去幻想如此光明的未来,生活已是重负。货物拿回北京,需要去掉过于“原生态”的痕迹重新穿配。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刚子曾经三天三夜坐在出租屋中穿珠,每天只睡两三小时,直至当场眩晕。

      那是最忙最苦的时代,但刚子觉得某种意义上也是最好的时代。“那时东西便宜、种类丰富,你可以在老东西里边选最好的,在最好的里边选最便宜的。”如今,盘腿坐在自己跃层公寓中定做的刺绣沙发上,刚子摇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那时候百八十年的老珠子都常有。现在这些所谓好货,差远了。”

      坐绿皮火车往返藏区,车程要花费整整4天。但回到北京后,一周之内就能全部卖出。“利润怎么样?”“可以保证翻一番吧,一万翻一番是两万,两万翻一番它就是四万。”

      简单粗暴的商业模式为刚子带来巨大动力,他不加停歇地在京藏两地间来回穿梭。迟锐总结的“信息不对等”规律亦为他所用。尚无商业嗅觉的藏民们并未意识到家常佛珠对千里之外汉地的价值;而对神秘藏域充满想象的内地人,对珠串的来历和进价亦一无所知。刚子曾花900元从藏人手里买了一串搭配珊瑚和蜜蜡的椰蒂佛珠,转手便将之卖了16万。

      当我问起买家的身份,他犹豫片刻,还是透露了对方就是热衷此道的李连杰:“他给这个行业带来了巨大的帮助和很良性的引导。”

      刚子们纷纷涌现,与此同时,迟锐也感受到强大的力量正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强势袭来。它们不仅包括雄心勃勃的个人,更有注意到“蓝海”的资本方。2008年,一位神秘的买家联系上迟锐,表示愿以260万的价格收购“文玩天下”。对方自称背后金主是某著名家电企业,为了证明财力,他声称自己刚在北京花一千万买了一套房。

      带着兴奋与惶恐,迟锐与对方进行了几轮谈判,但几个月间,手串市场的狂热程度时刻提醒着他:出手网站绝不是最优选择。

      彼时,全球性经济危机爆发,四万亿投资计划从天而降,日用品价格一路飙升,连新华社也承认“防止价格由结构性上涨演变为明显通货膨胀的任务十分艰巨”。“保值”“投资”等热词,勾起了中国富豪和中产共通的危机感。

      同时,李连杰、林青霞、王菲、赵本山等明星皈依佛法的新闻大受关注。李连杰热爱的天价藏式佛珠、赵本山“同款”手串为江湖中人热议。奥运效应在持续,有“地域和民族特色”的文化产品被大力推崇。在北京市市委发布的《北京市“十一五”时期文化创意产业发展规划》里,将手串和其他文玩的主要交易地之一——潘家园也归入了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区范围之内。

      对“跑赢CPI”的渴求,对新鲜装饰的渴望,对明星式生活的向往,对“有文化有内涵”的新生需求,模模糊糊的宗教情感……指向手串牛市的情感引信越多,圈中人的表情就越兴奋,而入场者来得也就越快。

      一段迟锐口中的“励志神话”,可以证明当时市场的疯狂。

      2008年,他吃炒肝时碰到了一个落魄的旧相识吴鸿亮。对方16岁来北京打工,起初是翻砂工,后来靠在中关村卖电脑和U盘勉强度日。当年网购兴起,IT卖场愈发冷清,他一脸焦虑地问迟锐:“现在什么好卖?”

      “手串儿啊!”

      几年后,吴鸿亮的手串生意年流水量过了两亿,在中关村买了8套房。他激动地向迟锐感叹:以前3000块钱的电脑要是半年卖不掉,就贬值一半以上。

      “现在可好,3000块的珠子一年不卖,涨几十上百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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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间,“涨”成了手串界的头号关键词。

      金钱永不眠。像曾经涌入兰花、藏獒、普洱一样,热钱也进入了文玩世界,而材质选择最多、批量生产最容易的手串成了首选标的物。它不再是细致精巧的玩物,而是蓝海,是“投资宠儿”,是理财工具,是炫耀身份地位的新型奢侈品,是“沟通感情”的社交必备,是万千人寄托梦想、发家致富的法门。

      迟锐为首的内行人心知肚明,这是他所在的江湖与外部力量合谋的结果。操盘手之一,就是他自己。

      自2009年起,作为“文玩天下”CEO的迟锐频繁露脸各种古玩和艺术品收藏电视节目。没过多久,这个灵活健谈的年轻人就将自己和“文玩投资/理财”的概念炒出了名头。

      与当年意外喜好上文玩类似,成为这一角色同样是意外。在录制北京电视台某期《天天阅读会》(现名《书香北京》)节目时,迟锐分析了故宫的古籍善本,捎带讲到了文玩核桃。节目播出时,讲书的部分只剩3分钟,介绍文玩核桃投资价值的内容大多被保留,而提示冷静投资的段落,则被悉数剪掉。

      这只是个开端。随后某期节目中,迟锐讲到了沉香。这种会发出异香的特殊木材,原本被当作香料和药材。在进入手串市场后,变得身价百倍。迟锐谈到2007年在越南看到沉香是150美元一克;现在已是400美元一克,升值空间很大。“但是,人工干预生产出来的是没价值的。”

      节目播出时,最后一句话不见了。

      曾经单纯的玩物,经自己的讲述化身为投资工具,他一开始很抵触。一位电视台领导帮他清除心理障碍:“老百姓手里那么多钱,总想知道放哪儿不缩水。他有这个需求,我们得满足。”

      在“巅峰期”,迟锐每周3天吃住在北京电视台。在3个频道的多档节目中,他努力讲述如何在各种文玩尤其是手串上投资,达到保值增值乃至一夜暴富的目的。不少内容是他在节目录制前一晚花两三个小时临时准备的。

      如今,回忆起这段与电视台共舞狂热时光,迟锐口气讥诮。他自认已经看清对方立场:“老百姓的热钱总要找一个出口吧?股票不行了,买房限制了。电视台不让播‘蒜你狠’、‘豆你玩’,还要渲染局势一片大好、引导大家消费,那干吗呢?”

      但在彼时,双方各取所需,感觉美妙。随着迟锐的面孔日复一日在京城屏幕上出现,“文玩天下”也顺势在圈内把控话语权,雇用大量写手,输出一篇篇鼓吹新潮品种的热帖。80后核雕艺人秋人的作品单价从数百元涨到数十万元、“南疆狮子头”“苹果园狮子头”等不曾存在的核桃“名种”横行市场,2005年300元买来的一串菩提子,10万元轻松出手……迟锐列举的此类“经典案例”的背后,都不缺“文玩天下”的身影。

      而迟锐父亲的老友、红木研究者于鸿雁,也在此刻搭上了同一艘大船。自2012年春始,在时常合作的电视台要求之下,他多了一个名头——“手串专家”。比起深奥的古典家具,红得发紫的各类手串更能锁定观众的注意力。

      虽然这位与故宫博物院关系深厚的学者认为“讲手串档次就低了”,但这不妨碍他努力“补充知识”、乘上这股东风。除了屡屡在电视上讲解手串的文化意义以外,他也应迟锐之邀,率先在江湖中出版了数本手串“鉴赏购买指南”。对此,正愁没参考书的众多新手自然趋之若鹜。

      这是一出击鼓传花的游戏,只要能找到接盘者,便有利可图。迟锐要做的,就是炒热市场,令各路财富竞相涌入,让游戏其间的人不愁找不到下家。

      不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谁可以轻易主导全局,迟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2010年前后,他认识了刚子和他的朋友甲子,另一位“西藏老珠子”大卖家,两人当时正大举宣传售卖天珠。迟锐心生迟疑:这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藏式串珠起源不明晰,存量也不清楚——有人说1万颗,有人说10万颗,全无定数。

      几番考虑,他决定绕开这个“高危产品”。如今提及此事,他面露苦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天珠,藏语意为“庄严、富足、优雅”。至今学界仍不能确切解释其起源、价值和存量,甚至判断不了它最早是自然产生还是人工合成的。但在美丽的传说中,天珠是佛祖护持大鹏金翅鸟的化石,是文殊菩萨撒下的珍宝;其独特的圈状纹路,是天降的“天眼”,还能发出“天然宇宙强烈的磁场能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天珠与神秘的西藏佛学文化渊源颇深。在藏民手中,它可点缀重大佛事,可用来换取牛羊,甚至可以磨碎入药。但刚子看到的则是作为高级装饰品的巨大商业潜能,“就跟包包、奢侈品是一样的。”

      几年艰苦的原始积累后,刚子将经营重点押向天珠,并找出了天珠作为“灵珠之尊”、“宗教圣物”的证据:在某释迦牟尼佛12岁等身像上、不丹国王夫妇婚礼上、西藏仁波切亮相时,天珠都是其装饰的重点。

      “蕴育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至高”、“尊贵”、“皇室御用”、“福泽广源”、“无比殊胜”,种种对中国高消费阶层具有精确打击作用的辞藻,在他对天珠的介绍中堆叠。

      与海吹“这是乾隆爷传下的货”的卖家不同,刚子企图建立一套评级认证机制令买家感到荣耀。与钻石的4C标准相仿,这套制度从器形、色泽、品相、纹饰、“各参数匹配度”等多个方面评判天珠。一番认证后,他淘宝店中老天珠最低的价格是78000元,最高则能达到220万。

      除了刚子以外,“藏学研究者”甲子、女星黄圣依的丈夫杨子也是重要的天珠推手,江湖人称“三子”。他们都善于穿配,勤于网络宣传;彼此之间相识多年,往往就货源和定价相互通气,“形成规模效应”。再加上李连杰、洪金宝、黄圣依等明星多次公开佩戴的明星效应,天珠价格一飞冲天。

      冷眼旁观着这场“造星运动”,迟锐始终感觉“三子”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京味十足的手串和藏式佛珠串在他眼中,完全是两码事,后者的推手是搭了他的顺风车。但以盈利为目的的炒家们并没有兴致像他一样分辨二者的区别,毫不犹豫地投身到藏式手串的热潮中。

      这个圈子里也并非只有低买高卖的炒家。对于渴望在社交场上展现“品位”、“格调”的成功男士们来说,钱,从来不是问题。被炒作出奢侈品属性的手串对他们而言是财富的象征,是身份的标志,张口闭口总提“升值”显得俗不可耐。坐在高档红木座椅上,焚一炉香、沏一壶茶,隔着花纹富丽的金丝楠茶盘,悠悠地和朋友们比拼新到手的珠子是如何不凡,自己盘得又是何等有趣味……这一整套围绕手串而生的社交仪规,令他们欲罢不能。

      迟锐的发小王鹏伟也是一位手串商人,他曾经接待过一位难忘的客人。那是一位从事IT行业的30岁左右男士,对文玩并无了解,也无兴致了解。他走进店面就朗声要求:不用跟我讲别的,直接上最好的老珠子。好不好看、多少钱都无所谓,牛逼就行,“要能秒杀一切”。

      这位被王鹏伟称为“秒杀哥”的客人最终买走了一条近20万元的手串。他向卖家解释:毕竟身边朋友都戴这个,我也得有,而且拿出手的时候我得镇得住他们。

      连六根清净佛门中人,都发现了自己习以为常的法器的价值。曾经为谢娜和张杰主持过婚礼的加措活佛,开设了淘宝店“加措活佛梵印尘品”,专卖他本人设计开光过的手串。这家双皇冠店面宣称,经营所得所有利润都将捐赠给偏远地区失学儿童。

      即使这是佛门正统经营,在这个江湖中仍是极少数。打开淘宝输入“开光手串”四个字,能查找到8万多件相关产品。店主们宣称自己的手串在泰国、尼泊尔、印度、青海、西藏、甘肃等地受过高僧大德或著名寺院的开光,具有辟邪转运、升官发财的灵验效用。其中销量最高的,单月成交量便达到2400多件。

      此时的手串江湖,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真心喜欢玩串儿”的小圈子。迟锐估算,“像我们这样真心喜欢的”,曾经统御手串江湖的这类人,如今已不到三成。

      颇有意味的是,伴随着手串风潮的兴起,“盘珠子”也成了一门专门的生意。中国男人判定手串身价,除了材质,贵在“老”:不光年岁老,还要经过长时间把玩,包上一层“包浆”,身价顿时百倍。所谓“包浆”,是指长久佩戴盘玩后,木质自身油质发散,出现有光泽的氧化层,显得温润光亮。

      手盘珠子是个漫长的过程,并非人人都有闲暇花几个月甚至几年盘出一串油光锃亮的珠子。但手串玩家们,恰恰希望被人看作既有钱又有闲的人生赢家。于是,“佛珠抛光机”应运而生。这种形状像茶缸的机器通过转动用毛毡、鹿皮打磨珠子,据称是专为模仿人手的质地。卖家们宣称,只要一两个星期,甚至几天,就能盘出人手几年的效果。

      然而,很多买家认为机器盘包浆着实格调不高,配不上自己尊贵的身份。“人工代盘”业务因而兴起。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手串卖家告诉我,几年前一位中间人找到他,帮他代盘珠子,品质与速度俱佳。他曾试图询问代盘者具体是什么人,对方面露为难,不肯透露。

      日渐熟悉后,对方终于吐露真言:“是托关系拿到监狱里让犯人帮忙盘的。”

      ━━━━━

      在这场自己亲手缔造的财富狂欢中,迟锐一度感觉美妙。

      北京市文化局领导多次出席他牵头的研讨会,北京市文联成了他组织的“文玩协会”的上级领导单位。趁着风头正劲,他又注册了两家公司。前者专注出版,于鸿雁出书即是与之合作;后者则专注于牵头各大商家举办文玩展会。多种渠道变现后,他在美国买了别墅,在大洋彼岸与佟大为夫妇做起了邻居。

      但他也难免感到失落,近年来很难交到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大批人抱着商业企图接近他;另一些人则连这表面功夫也懒得做,直接对外宣称与他交情深厚。2013年,在十里河雅园国际文玩市场,迟锐看到某手串店未获授权便挂着“文玩天下”合作品牌的招牌,便进门询问。对方毫不犹豫地说:“是啊,我们合作,我跟迟锐可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短短数年间,江湖上剧烈变化的不只是迟锐的朋友圈。

      古董集散地潘家园的大量店铺转为售卖手串。但实体店的增长与网购的兴盛相比只是九牛一毛。淘宝早已不新鲜,交易大量转移到在以朋友圈为基地的“微商”中。规则、监督更少了,流通、涨价在加倍加速进行。

      2013年的一天晚上,迟锐的好友王鹏伟点开朋友圈,发现有人发出一张出售手串的图片。接下来的数小时内,同一张图片被其他下家不断转发,而其价格也在不断变化。到了次日早晨,那件货已经被隔空转手十几次,价格也已经翻了数倍。

      类似的令人感到缺乏理性的行动同样发生在手串生产交易链条的源头。海南小城东方市,是手串界明星产品黄花梨的主产地。利益驱动下,当地人在5年间种植了1000多万株梨木。由于手串上独特的“鬼脸”、“水纹”木纹受到热捧,得之便可定价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一串,当地出现了买卖新规“赌树”。买家以高价买下未锯开的原木,赌其中有价值巨万的奇纹,情势一如翡翠界的“赌石”。整块原木往往被大批量锯成木条、制成以往只用边角料做的木珠。

      在北京,文玩核桃的种植规模从“二三十棵树”发展到了2000亩果园,而在“核桃基地”涞水县,这个数字则变为3万亩。菩提子的产量同样也在暴增。这个江湖里并不缺乏理解基本经济规律的人,他们懂得供需关系的逆转必然会导致价格缩水。但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不会是那个倒霉的最终接盘者。这些理论上可以无限量复制的原料,在局内人口中,仍然像不可再生的宝石一样,“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然而,泡沫总有破灭的时刻。

      2014年,中国的 GDP 增速连续第5年下降,反腐运动成为常态。中国人越来越慎于送礼,对奢侈消费的热情也持续走低。

      在此背景下,价值远低于老料的新黄花梨、产能严重过剩的核桃和菩提子、依然流行的“交学费”以及定价不透明的规矩——往日曾被掩盖的种种负面效应迅速放大。更致命的是,炒家们赖以牟利的信息不对等优势正在迅速消解。

      近两年,王鹏伟到西藏收货时,已为藏人开出的高价咋舌。一串老珠子几十元的好日子到头了。对方底气十足地告知:“你们喜欢我们的东西,都来买,总有一天会全部买走的,所以我们要把价格定得高高的。”

      连迟锐自己,也越来越承受不起某些暴涨的“精品”了。与此同时,电视节目依然鼓吹手串界形势一片大好。“为手串疯狂”、“博弈文玩:稀有木材制成的手串”等标题层出不穷。包括迟锐同学的父母们在内的笃信专家和媒体的市民们正拿出毕生的积蓄,站在文玩市场里打电话急急地问他:现在买什么涨?语气一如牛市顶峰时入场的新股民。

      “疯了,简直是疯了。”他试图提醒新闯入手串江湖的熟人们务必谨慎,却发现此时的自己远不如过去劝大家入道时有说服力。他也曾一脸严肃地在电视台节目里预言:这么闹下去这个行业肯定完蛋,“就等着死吧”。

      节目正式播出时,他发现这些话又被剪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明白,自己只不过是被“看不见的手”推到幕前的人。“说这个行业好、买了挣钱,都是为了维稳,为了老百姓看到一片欣欣向荣在往上走。”

      此后,迟锐出现在电视上的频率越来越低。一方面是心生抵触,另一方面,萧条的行业形势也在浇灭他的表达欲。2014年,“文玩天下”的交易额比上一年滑落了2.3亿左右。

      几个月后,在长期向中国出口天珠的尼泊尔,一位当地商人按捺不住向前来提货的王鹏伟发问:“为什么你们中国人突然不买天珠了?”

      王鹏伟摇了摇头。那些曾可以单颗标价百万的货品,他看都没看一眼。“行情太差了。朋友三百万拿的货,现在五六十万都卖不出去,只好自己戴着。”

      同样感受到行情艰难的刚子则总结道:“好珠子买不到了,经济也不像以前那么好了,买东西的人会更挑剔。当所有的节点都触碰到一起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样的现状:好的买不到,一般的呢,大家又嫌价格太高,卖不掉。”

      滞销的不仅是天珠等“尖货”,一千块钱就能买几串的菩提子,如今降价一半甚至七成,依然少人问津。在潘家园,成排的手串摊位摆出了“让利”、“甩卖”的标识。到了2015年底,一篇题为《股市崩盘算什么?这几种文玩也要崩了!》的帖子在圈中疯传。文章称星月菩提、椰壳椰蒂、核桃等的价格已经下挫了400%、800%甚至1000%,这些手串原材料的种植者正在面临绝境。

      迟锐眼中情势更为严峻。“2015年以来,在北京经营面积在一万平米以下的文玩或古玩市场关了7个。现在还在陆续关。”即使是他,也很难避过这次市场的劫难。打开办公室储藏间,他踢了一脚一个破了角的牛皮纸箱:“这里面的蜜蜡以前也能卖个千把万的,现在出手难,就只好放着。”

      在迟锐办公室的楼上,就是他去年才与家具商城合作开设的“居然文玩天下”市场。下午3点多,走遍两层楼,只看到3个中年男人心不在焉地拿起手串,看一看、嗅一嗅,再心不在焉地放下。三成的店铺干脆关门歇业,空空的货柜中徒留几个标价不菲的价签。空气中弥漫着厕所清新剂的味道。

      “泡沫破了。”迟锐并不像很多卖家那样心存幻想。

      他曾亲眼目睹,数年前的实体经济衰退大潮中,一家濒临破产的精细模具加工厂及时转向,靠着用专业刀头加工菩提子串珠起死回生,不久即成为海南最大的菩提加工厂。当时,迟锐与那位厂长3个月不见,就发现对方已将破货车换成豪车宾利,买了十几台车床、24小时不间断加工。可到现在,加工厂遍地开花,利润率却有降无升。迟锐再听到对方的消息,已是“资金链断裂、还不上银行贷款,人不知跑哪儿去了”。

      不久后,电视台相熟的编导约他在一个隐蔽的饭馆包间吃饭。提议再合作几档节目。迟锐试探着提议,能不能揭秘业界泡沫和黑幕,跟老百姓提示下投资风险?对方摇头否决。

      他还顾不上失落,就发现泡沫破裂之快已不需要他提醒。当初花1700万买琥珀蜜蜡的大姐,如今为了儿子的互联网创业启动资金,以相当于原价30%的价格悉数甩卖。迟锐觉得她并不会心疼。“她之前做医药的时候,六层高的楼一栋一栋地买。”

      他真正担心的,是那些总是试图追上财富风潮的中国式“中产阶级”,他们是“崩盘”中最大的受伤者。如今,他并不介意用“庞氏骗局”、“博傻理论”等词汇形容这个江湖。

      令他感到几分庆幸的是,眼下,泡沫的破裂竟然带给他一笔计划外的收入——绝望的商家们急于甩卖,将“文玩天下”的广告位抢购一空,档期已经排到了2016年4月。

      走在空荡荡的文玩城里,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对“三万块钱买的,现在卖最多五千”的核桃。他心里清楚,2016年的春天来到时,等待这个行业的却很有可能是更冷的寒冬。他必须想办法拯救自己,拯救这个江湖,正如当年他捧红这个江湖时一样。

      眼下,他正在试图推起另一股风潮,挂在嘴边的词汇散发着“互联网思维”的气息:“在我们的 APP 里面,会去中心化、去掉中间环节、让交易定价透明化。首先要 B2B,然后 B2O、O2O……”尽管,互联网创业如今也被吐槽为泡沫满满。

      不过,要在低谷中生存,也未必需要像迟锐这般用力。比如他的忘年交于鸿雁,如今,这位习惯于在各个机场书店询问自己著作销量的“手串鉴赏专家”,正在电视上主持着“一带一路说手串”专题,赞赏着手串比孔子学院更能彰显中国的软实力。

      文章关键词手串念珠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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